高爾夫不再是你爸爸那一代的事 #
柏勳的七號鐵 #
在台灣、高爾夫正在變成一群 30 多歲設計師、廣告人、podcast 主理人的週四晚上。但還沒有人在用他們的語言報導它。
這是 OG GOLF 第一篇。柏勳的故事。
一、那一群人正在搶走那項運動 #
這篇不是要報導高爾夫。
台灣報導高爾夫的雜誌一直都有、書店架上一排——封面是某個職業選手的揮桿側面、內頁是球具規格表、廣告是某個球場的會員招募。我從來不會在那個架前面停下來、我猜你也不會。
這篇要報導的是另一件事——是一群正在自己擁有這項運動的人。
他們是 30 多歲。他們在台北做廣告、做設計、做 podcast、做策展。他們週末會去信義誠品翻 Monocle、會聊鹽田千春的展、會說「最近又去了一次京都」。他們衣櫃裡有 Vans 也有 Hender Scheme。他們以前不打高爾夫——因為高爾夫在他們腦袋裡的位置是「他爸爸那一代的事」。
但這兩三年、有什麼東西開始變了。
他們開始打。不是去鄉村俱樂部、不是繳五百萬會費、不是穿叔叔款 polo 站在 fairway 上跟一群六十歲老闆換名片。是禮拜四晚上下班、一個人走進中山區某棟商辦四樓的室內練習場、自己揮一個小時、不跟誰打招呼、走人。
這群人沒有人在報導他們。傳統高爾夫雜誌不報導——因為他們差點 32、不是任何人想看的故事。生活風格雜誌不報導——因為高爾夫聽起來太老、太銅臭、太「他爸爸那一代」。
於是這群人就在那裡。一個一個、禮拜四晚上、各自揮各自的桿。
這篇文章的主角叫柏勳。化名。但他是真的人。
二、那一夜 #
去年 12 月、台北下著纏綿冷雨、柏勳第一次走進那家在中山區的室內練習場。
從電梯出來、走廊燈是省下來的白光、地毯有點灰、空氣裡有一點橡膠味——是球機底下那層墊子的味道、後來他會記一輩子。沒有櫃台、沒有業務、一台自助刷卡機、嗶一聲、玻璃門開。
裡面六個打席。隔板半人高、看不到隔壁那個人、但聽得到他打中球的聲音——咚、咚、咚。場內放 Coldplay 那種聲音壓很低的西洋老歌 playlist、像有人放錯但沒人來改。
柏勳穿公司樓下買的 Uniqlo HEATTECH、從背包掏出一支 TaylorMade 舊七號鐵——他在蝦皮花三千二買的、賣家是台中一個自稱「換桿換到老婆翻白眼」的中年人。
699 一小時。打到 mat 上、下一顆球自動從輸送帶補上橡膠 tee、揮、補、揮、補——整場沒有人會來服侍他、也沒有人在看他。
第一顆打到地。第二顆打到擋板。第三顆飛 30 公尺撞前面那塊網、發出咚的醜聲。
第三盒球的時候、他打到甜蜜點。
九十顆裡有五顆。手腕傳上來那種震動——不是痛、是清楚——球出去那條弧線、桿頭那一下脆的響、跟前面 85 顆悶悶的雜音完全不一樣。
那五顆之後、他知道他不會放下這件事了。
走出來已經 11 點、中山北路的計程車打著黃燈一輛一輛開過。他沒叫車、走 15 分鐘到捷運站。冷雨還在下、背包裡那支七號鐵的桿頭撞著他的腰、一下一下。
平日晚上 699 一個小時。沒有業務、沒有教練、自助式刷卡進門、誰也不認識誰。
這是 2025 年 12 月。
三、柏勳是誰 #
柏勳今年 30 歲。
我先把一件事講在前面——免得你誤會。
柏勳在中型廣告公司做 group head、月薪 12 到 18 萬。他不缺錢。他付得起兩萬塊一支的桿、付得起六千五的綠費、付得起一年三趟沖繩。他爸更付得起——他爸是一年打 60 場球、桿子永遠當季新款、戴 Rolex Sub 那種人。
所以這篇不是窮人的故事。蝦皮那支三千二的七號鐵、不是因為他買不起新的。
是他選擇不買新的。
跟他同一掛的——做設計的 W、做 podcast 那個雙胞胎哥哥、策展公司製作人小蕊——衣櫃裡是這樣:Vans 一雙兩千八、Hender Scheme 一雙三萬;Uniqlo C 一千二、Lemaire 一萬八;京都一年兩趟、住的是 36,000 日圓一晚的町家民宿。
這群人對物的態度不是「貴或便宜」、是「對或不對」。Vans 跟 Hender Scheme 可以同時放玄關不會吵架——因為兩雙都對。Uniqlo 跟 Lemaire 可以同時掛衣櫃不會吵架——因為兩件都對。
蝦皮那支三千二的七號鐵也是這樣。它對。
它對的理由不是「便宜」、是「它應該是這個樣子——一個換桿換到老婆翻白眼的中年人、把他的桿讓給下一個剛開始打的人。」這個敘事是對的。一支兩萬的當季新品扛回家、對 30 歲廣告 group head 來說就是不對——那是他爸的腳本、不是他的。
把柏勳拉去打第一場球的、是 W。W 是台北 30 多歲設計師的標本、三年前開始打、現在差點 18。W 跟柏勳講過一句:「我想打、但我不想當我爸。」
柏勳聽到的時候、心裡是有一下的。
因為他爸他從來不講高爾夫的事、他爸也從來不問他要不要打。在他成長那個家裡、高爾夫是個禁忌的字——他爸週六早上出門、晚上回來、桿袋放回車庫、什麼都不說。他媽問「今天打幾桿」、他爸回「還好」、就吃飯。十幾年都是這樣。
高爾夫對柏勳來說、是他爸不對他講的那件事。
W 那句話之後三個禮拜、柏勳就走進那家中山區的練習場了。
四、那兩雙襪 #
從 2025 年 12 月到 2026 年 5 月、柏勳打了快半年。差點 32。
衣櫃那一格「高爾夫的衣服」也在變化。
剛開始穿 Uniqlo polo 加運動長褲。三個月後在赤峰街某選物店瞄到 Malbon cap、當下沒買、回家在 adidas Taiwan 官網下單。後來衣櫃裡有了第一件 Malbon polo(Malbon 在台灣由 adidas 代理、兩年前上架);同一格還有一件 Beams 長袖、兩件 Uniqlo C polo——他開始知道哪些 Uniqlo 真的可以穿去打球、哪些不行。
但這些都是次要的。
主要的是他媽。
他媽有次來他家、看到那支三千二的舊七號鐵靠在玄關、問了一句:「你打高爾夫了喔?」
他說了聲嗯。
他媽沒再問。但下次來、帶了兩雙運動襪。
那兩雙襪是 Nike、白色、中筒、一雙 280。在內湖好市多買的——他媽禮拜三早上跟那群退休朋友的固定行程。包裝紙袋還在、襪子直接塞進鞋櫃最下面那層、跟舊球鞋放一起。沒留紙條。
那是今年 4 月某個禮拜三下午。
他到現在沒拆。兩雙襪原封不動放在鞋櫃最下面那層、已經一個多月。
我問他為什麼不穿。
他說:「拆了就是普通的襪子了。」
五、那段沒寫的對話 #
關於他爸、我問了柏勳一次——只一次。
我問:「你開始打球之後、跟你爸的對話有變多嗎?」
他叉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吃。
他講:「沒有。」
我等他。
他又吃了兩口。然後講:
「我打了三個月的時候、有一次回家吃晚飯、我桿袋放在玄關——故意的、不是忘了——我想看他會不會問。」
「他進門、看了一眼那個桿袋、脫鞋、進來坐下吃飯、什麼都沒講。」
「我那時候有點氣。」
「然後吃到一半、他問我下個禮拜要不要陪我媽去拜拜。我說好。」
「就這樣。」
柏勳把義大利麵盤推遠了一點。沒看我、在看窗外。中午的光從赤峰街那邊斜進來、打在他的右臉上。
我問:「那次之後呢?」
「之後我就沒再放桿袋在玄關了。」
「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我不是在跟他賽——我是在做我自己的事。」
我說:「但你後來還是跟他去打了陽明山。」
他點頭。「他打電話來說缺一咖。我去了。」
「那場很爛。」他講。「我打很爛。但去了。」
我沒問為什麼。我們吃完飯各自走。
六、陽明山 #
陽明山那一場是今年三月。
他爸爸打電話來。他從小到大不記得他爸主動找他超過五次——說有個合夥人下週六要打陽明山、缺一咖、問他要不要去。
他說好。然後他爸補了一句:「桿子如果不夠正式、跟我借。」他沒借。
那天早上七點他開上山。他爸跟黃總已經到了——黃總是食品工廠老闆、六十出頭、戴 Rolex Sub。他爸坐在 lounge 的沙發上、看手機、頭沒抬。「來了。」他爸講。「嗯。」
警衛問會員號、他說「跟黃總的」、警衛點頭放行。更衣室是木頭味的。每一個櫃子上鎖、貼名牌——王總、陳總、林董。柏勳找到一個臨時牌、白紙印了他的名字。他換球鞋的時候、旁邊有人在抹古龍水。桿袋送進來的時候 caddie 看了一眼。沒講話。但她看了一眼。
第一洞他開出去 OB。第二洞 par 4、390 碼、他站上 tee box 把那支蝦皮一號木舉起來——握把上的膠帶有一點汗、他多握了一秒、又鬆了一次。預備動作做了第三次的時候黃總在後面說「放輕鬆」。他揮下去——桿頭聲不對。一個太悶的聲音。球往右滑、過 fairway、停在第二顆樹後面。他不敢回頭看 caddie。
走過去的時候他爸的高爾夫車剛好過來。他爸搖下窗:「下一桿放鬆一點。」然後就沒再講話。整個上午就這一句。
第六洞 par 4、他放完第二桿之後黃總問他做什麼。「廣告。」「哦。」黃總點頭、但已經轉頭跟張總講上禮拜在清水那場:「⋯⋯那個三號洞他打了 +2、那洞長 195 你說合不合理⋯⋯」
第九洞 par 3、120 碼、他打了 +3。
下桿後在會員餐廳。桌上是會員配置——四瓶礦泉水、一壺烏龍、然後黃總招呼著開了一支威士忌。「你那個爸爸啊、二十年前我跟他剛開始合作的時候——」黃總倒了一杯酒給柏勳、「我們搶大潤發那一單、我跟他在這間餐廳喝到天亮、那時候你還很小、不到 10 歲。他那天哭過一次、你知道吧?」柏勳不知道。他往他爸那邊看。他爸正在跟張總講高鐵延誤的事、頭沒轉過來。柏勳那一刻才知道——他在這間餐廳的這個爸爸、跟他從小到大在家裡那個爸爸、是兩個人。中間二十年他沒看見。
吃到甜點的時候、張總靠過來:「年輕人現在打球都自己一個人哦、不約一約。我們這一桌每個禮拜五早上都在這、有時候缺人。你要不要加個 LINE 群?我看你打得不差。」柏勳要說「謝謝」、結果說出口的是「我⋯⋯禮拜五要上班⋯⋯」——他話講到一半就知道這藉口蠢——張總每個禮拜五早上都來、張總也要上班、張總的工作比他大。他臉熱了一下。張總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開下山的時候那個 LINE 群邀請還在通知欄、他沒按進去。W 傳了訊息來:「打得怎樣?」他沒回。開到山下停紅燈的時候、W 又傳了一句:「LINE 群?」他回了一個「嗯」。W 沒再傳。
那一場綠費六千五、caddie 一千二、八千。他爸下山的時候沒問他打得怎樣。他付得起、他爸更付得起。但他下個禮拜四晚上、還是會回那家中山區的練習場。
七、那六支桿 #
從那支三千二的七號鐵開始、柏勳又買了五支二手——Mizuno 推桿 800、Cleveland 56 度 wedge 2,200、TaylorMade Stealth 2 舊一號木 11,000(最貴的一支)、兩支 Callaway 中鐵。
加起來不到兩萬塊。
W 三年前是另一條路——Victoria Golf 試打、業務推薦、一次性買了 TaylorMade Stealth 整套、11 萬上下。W 是設計師、他付得起、覺得配色好看就買了。
兩個人都付得起。
但選擇不一樣。
W 要的是當下解決、一套搞定、進場就用。柏勳要的是一支一支累積、每一支記得從哪裡來。
兩種對。
我講這件事不是要分高下、是要講一個更大的事——這群 30 多歲的人對「擁有」的態度、跟他們爸爸那一代不一樣了。
他爸那一代擁有的方式是:一次到位、買最貴、放會員置物櫃、貼名牌、跟其他王總陳總比。
柏勳這一代擁有的方式是:一件一件試、貴的便宜的都可以、放玄關、放帆布袋、不需要跟誰證明什麼。
不是反錢——是反證明。
「我打不過他、但我也沒打算打過他。我就是想打。」
八、週四晚上 #
現在他每週四晚上六點半下班、七點走進中山區那家練習場。Spotify 放的不是高爾夫 podcast——他放 Phoebe Bridgers 或 King Krule、看那天心情。
他自己跟自己打一個小時。
「我問過他這件事、」我有點不解、「你不揪人嗎?高爾夫不是一個社交運動嗎?」
他想了一下。
「我一週五天在做需要社交的事。週四晚上的這一個小時、我不想跟誰社交。我只想自己揮我那支三千二的鐵桿。」
他講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他成長的那個年代、高爾夫是要先擠進去才能擁有的圈子。他爸爸那一代為了擠進去花了一輩子——花了會費、花了應酬、花了週末。陽明山那一場、那個 LINE 群、那個張總笑的那一下——都是同一個圈子的不同切片。
那個圈子還在那裡、還是運作的。
但對柏勳這一代——對 W 這一代、對在台北做廣告做設計做 podcast 做策展那群人——那個圈子可以繼續在那裡。他們不去拆它、不罵它、不發 IG 限動嘲笑它。
他們就只是、不進去。
他們週四晚上一個人去練習場。他們跟一個朋友去打沖繩 resort。他們自己一個人飛札幌打一個 round。
高爾夫對他們不是要擠進去的圈子、是他們週四晚上自己一個人的事。
他不需要許可。他不需要會員證。他不需要圈子認可他。
他只需要那支三千二的七號鐵、那家平日晚上 699 的練習場、和那 90 顆球裡會有 5 顆打到甜蜜點的承諾。
那就夠了。
這是 OG GOLF 的第一篇。我們會這樣寫五十篇、一百篇——關於台北的某個練習場、關於沖繩的某個 resort、關於一支兩千塊的二手 wedge、關於那一代正在自己擁有這項運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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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人物姓名為化名、故事與細節來自作者自 2025 年起對台北一群新世代球友的觀察與訪談。文中提及之品牌價格、品牌進台灣時間、均為公開可查證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