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草的房間
包廂裡的九洞
每個週五晚上、四個朋友在台北一間地下室的包廂裡打九個洞、十一點前回家。
柏勳之後、這是冠廷的故事。
一、週五晚上九點
民生東路三段、一棟商辦的地下一樓。
電梯門打開、先是音樂、然後是那個聲音:一記悶響、每隔幾秒一下、從走廊兩側的房間傳出來、像有人隔著棉被搥牆。
那是球撞在布幕上的聲音。這層樓整層都是室內高爾夫、走廊兩側一半開放打席、一半包廂、包廂一小時一千五、週五開到凌晨兩點。吧台的調酒跟生啤一樣、從龍頭拉出來。
冠廷他們的包廂在走廊最底。投影裡是圓石灘。阿川站上 tee box、對著布幕把一顆真的球打出去、悶的一聲、投影裡那顆接著飛完剩下的兩百碼。剪接師子軒攤在沙發上滑手機等輪到他、開咖啡店的阿德在門邊研究酒單、猶豫第二杯要不要換琴酒。
他們從第一次就只打九洞:四個人輪流、兩個多小時、加上酒、散場落在十一點前。阿德要回去收店、子軒隔天七點要陪小孩去游泳。
這個局是阿川起的。行銷公司的業務總監、四個人裡唯一下場超過五十次的。2023 年秋天一個案子結掉的晚上、他把另外三個拉進來:冠廷那時連桿都不會握、子軒以為模擬器是電動、阿德是被「有酒」兩個字騙來的。規矩只有一條、不談案子。有一次子軒講到某個客戶的片子怎麼剪、講得正順、阿川把他那杯酒直接拿走、等他換了話題才還他。
這個局快三年了。
二、冠廷是誰
冠廷今年 36 歲、podcast 製作人。接案、手上固定兩檔節目:一檔訪創業的人、一檔聊老電影、企劃跟後期都是他。工作室的行事曆裡夾著一張鉛筆寫的計分卡、四個名字、數字都很難看。
做這行有一種職業病:聽誰講話、耳朵都會自動找哪裡要剪。贅字、跑題、講一半的停頓、他都在心裡下刀。只有週五那間包廂裡的話、他從來不想剪。
收入好的月份十七、八萬、空窗的月份七、八萬。用他的話說:「跟上班差不多、時間是自己的。」
去年他去沖繩打了三場真球場、resort 套裝、球桿用租的。阿德講得比較直接:「他是我們裡面最有錢的。」冠廷聽到只聳肩。
今年二月有一週、他一檔節目錄到一半、來賓反悔、整集作廢、案主電話裡的口氣很難聽。那個週五他還是去了、九洞打得亂七八糟、沒有人問。阿川沒說什麼、把他的下一杯換成了熱的。
三、沒回的那則訊息
三週前、一個合作兩年的客戶在會議室看到他的手機桌布。那張是沖繩、第七洞、天很藍。
「你會打喔?」客戶問。
隔天、訊息進來:「找一天下場啊、我帶你打林口那邊。」
那則訊息他已讀到現在。
他不討厭這個客戶、案子也還在做。他打過幾次字、又刪掉。最完整的一次、他打到「好啊、我週五都有空」、盯著看了幾秒、整句刪掉。
我問他為什麼。
他想了想、說:「回了、球就變成上班了。」
上週、那個客戶新一季的合作信進來、是群發的。以前都會先單獨問他檔期。他點開那封信、把收件人名單拉到底、找到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下、關掉。
那則訊息還停在對話框裡。他沒回、也沒刪。
四、那個相簿
冠廷手機裡有一個相簿、名字就叫「九洞」。
局是 2023 年開始的、相簿是第二年才想到要存:每個週五散場前把結算畫面拍下來、四個名字跟當天的桿數。存到現在、快一百張。
哪幾週只有三個名字、那是阿德的媽媽住院那陣子。桿數最離譜的一張、是阿川出差回來那週、時差還沒調。去年秋天有連續四週的空白、那四週局照開、是他自己沒去、「應該是在趕案子」、連他也想不太起來。
上個月阿德說、店的租約到年底、還不知道要不要續。話講完那一輪酒還沒喝完、冠廷拿出手機、當場把包廂一路訂到了十二月的最後一個週五。阿德愣了一下、看著他、沒說什麼。
訂完那天晚上他在工作室趕後期、跑輸出的時候、把行事曆翻到十二月、最後一個週五那格、用鉛筆寫了「九洞」兩個字。寫完看了一下、在後面加了一個問號。又想了想、把問號擦掉。
五、真的草
今年五月、四個人第一次一起下真球場。桃園、平日早上六點四十開球、阿川訂的。
前一晚冠廷睡不到五小時。他自己也覺得好笑、錄節目訪過部長級的人物都沒這樣過。
第一洞的 tee box 上、風從左邊來。包廂裡沒有風。他多做了兩次深呼吸、然後把球打進右邊的樹林、「像有人在裡面叫它」。
子軒一顆球下水、水花的位置離目標遠到大家決定不要安慰他。阿德的推桿從果嶺這頭推到那頭、球滾過洞口、沒有要停的意思、一路滾出果嶺、四個人笑到前一組回頭看。
前一組是四位六十歲上下的大哥。笑聲太大、其中一位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沒有不耐煩、朝這邊喊了一句:「年輕人、慢慢打。」就轉回去了。
第五洞的球道上、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冠廷拿出來看了一眼:是那個客戶、兩個字、「在嗎」。他把螢幕朝下、扣進球車的置物格。後面四個洞它又震了兩次、他沒再拿起來。
第七洞等前組清果嶺的時候、四個人站在球道中間吹風。子軒說、這裡不能點酒喔。阿德說、可是有風欸。沒有人接話。
那天的計分卡是紙的、鉛筆寫的、四個名字下面的數字難看到沒有人想算總和。就是現在夾在他行事曆裡的那張。相簿裡也多了第一張不是截圖的照片:四個人站在第九洞的果嶺後面、快九點的逆光、背後是桃園的山。
回程的車上、阿川說秋天再來。沒有人反對。
六、下禮拜
上個週五、九洞打完還剩十幾分鐘、阿川把選場畫面叫出來。Golfzon 的球場庫三百多座、清單一路往下捲、像在挑片。
「等一下。」冠廷說。「往回一點。」
聖安卓、老球場。上個月他節目的一個受訪者提過這座場、講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像在找詞。剪那集的時候、他把那一段來回聽了三次。
阿德問那是哪裡。阿川講了一分鐘、講到第一洞跟第十八洞共用同一片球道。子軒不信、拿手機查、查完順手查了真的飛去打一趟要多少錢、唸出一個數字、四個人都笑了。
子軒唸數字的時候、冠廷的手機亮了一下。那個客戶的新一季名單出來了、兩檔節目、製作掛的是別人的名字。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想講什麼、又沒講——停在找詞的地方、跟他剪了三次的那段錄音一樣。然後他點開那則停了三週的訊息、手指移到刪除鍵上、停了一下。沒有按。退出來、手機面朝下放回沙發扶手。
「下禮拜打這個。」冠廷說。阿川把杯底的冰塊晃了一圈、算是同意。
他把結算畫面拍下來、順手往上滑、滑到桃園那張逆光合照才停下來。收好手機。十一點差五分、阿德先走、他的咖啡店還沒關。
草是投影的、其他都是真的。
人物線上一篇:〈柏勳的七號鐵〉、關於一支三千二的二手鐵桿、和一個人的週四晚上。
想自己去打一次的話、台北的室內場地整理在這裡:全台室內高爾夫球場推薦。
文中人物姓名為化名、場館不具名。故事與細節來自作者對台北新世代球友的觀察與訪談。文中提及之價格、模擬器品牌與球場庫、均為公開可查證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