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就是冠軍的感覺!」
2025 年 10 月 26 日,桃園揚昇球場的 18 洞果嶺邊,曾雅妮被同組球員潑了一身水,喊出這句話。她那年 36 歲,職業生涯拿過五座女子高爾夫最高等級的冠軍盃,當過兩年多的世界第一。
而她上一次贏球,是十一年前。
那天的計分板她看了好幾次。「一直到走上 18 洞果嶺旁的計分板,我都還覺得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畢竟真的好久沒有站上領先榜了。」她賽後說。
五歲那年,爸爸的練習場
曾雅妮的球齡比她的記憶還長。
1989 年生於桃園,父親曾茂炘做油品生意,開過高爾夫練習場,她五歲就被帶在身邊一起打球,六歲正式跟著教練高松柏學。這不是「小孩剛好有興趣」的等級。《天下雜誌》算過一筆帳:十七年裡,父親在她身上投了五千多萬台幣,請教練、送去澳洲學球,用經營企業的方式養一個選手。
投資報酬率很快就出來了。
比老虎伍茲還快的五座大賽
2008 年,19 歲的曾雅妮在 LPGA 錦標賽奪冠。LPGA 是美國女子職業高爾夫巡迴賽,全世界女子選手最想待的地方;而一年幾十場比賽裡,只有那麼幾場被稱作「大賽」,地位等同網球的四大公開賽,拿下一座就足以定義一整個生涯。
她十九歲拿了第一座。2010 年再拿兩座,2011 年又兩座。
2008 年,19 歲的曾雅妮推進最後一推,拿下生涯第一座大賽冠軍。
22 歲那年,她手上有五座大賽金盃。這個速度比老虎伍茲還快,伍茲累積到同樣數字時是 24 歲。2011 年 2 月她登上世界排名第一,前後坐了 109 週,大約兩年三個月,是職業運動史上第一位台灣籍的世界球后。
2011 年英國女子公開賽,卡諾斯提球場。這是她五座大賽金盃裡的最後一座。
台灣媒體那幾年管這個叫「妮來瘋」。二十二歲,你能想像的東西她大概都有了。
親吻獎盃的那一年,她 22 歲,世界排名第一。
1 號木開始不聽話
崩盤不是從輸球開始的,是從一支球桿開始。
她先發現自己的 1 號木出了問題。1 號木是每個洞開球用的那支長桿,打不直,後面整個洞就得一路收拾。當開球變得不穩定,上場前的感覺就從期待變成害怕。
她受訪時談過那個惡性循環:對自己的不完美無法容忍,而世界第一這個位置又把她的每一桿放到無限大來檢視。身體也在同一時間出狀況——髖關節長期承受高壓、過度使用,醫生告訴她不開刀就不可能再贏比賽,四年裡她動了兩次手術。
然後是那段她自己講出來、最不留情面的話:
「那段時間,我看到球袋就全身發抖,眼淚開始流;我把自己關在房裡,每天以淚洗面,無法控制自己的腦袋,身體也彷彿不是自己的,我宣稱是腰傷,並且向 LPGA 請假,但我知道是心理受傷。」
她請的假是身體的假。傷的是別的地方。
低潮期的比賽日。她沒有退休,一場一場照打,只是成績跟從前差得很遠。
「打得超爛,生活自然開心不了,我很想追求完美,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她後來這樣總結。這段日子從 2013 年掉出世界第一開始算,拖了超過十年。中間她沒有退休,一場一場繼續打,成績跟從前差得很遠;因為傷,她錯過了 2016 年以後的每一屆奧運。
十一年後,她回到揚昇
2025 年 10 月的緯創女子公開賽,場地是桃園揚昇,離她長大的地方不遠。那幾天雨下得很兇,原訂四回合的比賽被砍成兩回合。
2011 年 10 月 23 日,同一座揚昇球場,她拿下 LPGA 台灣錦標賽冠軍。十四年後她回到這裡,結束十一年的冠軍荒。
她打出 130 桿,低於標準桿 14 桿,最後一回合 67 桿,拿下冠軍與 20 萬美元獎金(約 621 萬台幣)。距離上一座冠軍,十一年。
2008 年首座大賽奪冠,她被 Morgan Pressel 用香檳追著噴。十七年後在揚昇,潑她的換成一桶水。
賽後訪問她哭了。除了那句「原來這就是冠軍的感覺」,她講的話有兩段值得整段留著:
「這 10 幾年確實不好走,但我從沒想過要放棄,能拿到這座冠軍,證明我的堅持是對的。」
另一句是說給自己聽的:最難的就是這十幾年,你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下一次,能做的只有繼續努力、繼續保持熱情。最後她說:「我只想跟自己說『妳辛苦了』。」
然後她把這座冠軍送了出去:「這座冠軍想要獻給所有跟我一樣曾經陷入低潮、陷入困境的人,只要你不放棄,只要你持續努力,一定會有好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下一洞是亞運
回來之後的日子沒有變成童話。
2026 年 5 月,還是揚昇球場,大聯大女子公開賽。第三回合她抓下一隻老鷹三隻小鳥,一度站上榜首;最終回合被蔡佩穎追過去,271 桿對 273 桿,兩桿之差,亞軍。同一座球場,去年封后,今年差兩桿。
她仍然在打。這一年她重返美國女子公開賽,七月底也站上英國女子公開賽的發球台,那是她 2010、2011 年連拿兩座的地方。她還當了賓士國際高球賽的大使,關於她那十年的紀錄片《球后重生曾雅妮》也拍完上了。
2026 年 7 月,英國。她仍然在場上。
而九月底有一件事等著她:9 月 30 日到 10 月 3 日,名古屋亞運的高爾夫項目在愛知縣春日井鄉村俱樂部開打,她跟徐薇淩、錢珮芸一起代表台灣出賽。上一次她披中華隊戰袍是 2006 年的杜哈亞運,整整二十年前。
「感覺很奇妙。」她這樣形容。她也說了,奧運還在計畫裡。
五歲拿起球桿,二十二歲把該拿的都拿完,然後花了十一年重新學會怎麼站上領先榜。這個月底在名古屋,她會用一個新的身分再打一次:一個知道低潮可以有多長、卻還是走回來的人。